名师风范|纪念父亲陈珩

陈珩教授
序言
陈珩教授1928年8月生于江苏常州,1950年毕业于金陵大学电机系,1955年毕业于哈尔滨工业大学电机系研究生班电力网及电力系统专业。毕业后一直在南京工学院动力系、304永利集团官网入口电气工程系任教,并于1985-1986年和1996年两度应德国亚琛工业大学之聘,任该校电力系统及动力经济研究所客座教授,是中国电机工程学会高级会员、美国电气及电子工程师协会(IEEE)高级会员。他还担任全国高校电力工程教学指导委员会委员、电力系统组副组长、《电力系统及其自动化学报》编委会副主委。
陈珩教授长期担任304永利集团官网入口电气工程系电力系统及其自动化学科负责人,为本学科的建设并于1993年成为江苏省重点学科作出了重大贡献。他于1980年在国内率先编著和出版教科书《电力系统》,并先后于1985年、1995年由电力工业出版社(现中国电力出版社)出版《电力系统稳态分析》(第一、第二版)。相应于1992年获能源部优秀教材一等奖和国家教委全国优秀教材奖、1997年获国家教学成果二等奖。1992年出版专著《同步电机运行-基本理论与计算机算法》,传承和发展了名师吴大榕的学术成果。截至2026年初,《电力系稳态分析》教材的销量已超50万册,为培养本领域新一代专业人才起了重要作用。
本文为陈珩教授的女儿陈涟在《电力系统》教材出版35周年纪念活动上的发言。

陈珩教授在亚琛工业大学做报告 Edwin教授受邀到304永利集团官网入口做报告
正文
爸爸2001年离开了我们,已经14年了,在他的葬礼上,我致答谢辞的最后一句话是:希望爸爸严谨治学的作风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延续。在过去的14年里,我们虽然回国次数不多,可是感谢互联网让我们实实在在看到,也感受到这份正能量的延续。今天不应该是一个感伤的日子,更应该是一个开心的日子。虽然我不信教,可是我能感受到爸爸在看着我们,和我们一起开心地笑。
我也是爸爸的学生。比你们各位更幸运的是,我和姐姐从他身上学到的知识和人生道理,不仅仅是他口头传教,更是从他日常的生活里点点滴滴渗透到我们的生活里。作为学生,我当年不是他的好学生,所以今天我就不能代表学生说话。今天作为女儿,我想说一个你们可能不熟悉的陈老师,说一说我们的父亲。
父亲在中学毕业时,想选择化学工程。在最后填写志愿的时候,他因为贪玩,就让他的大姐去替他填表。我大姑姑到了报名的地方怎么也想不起来什么工程了,就填了电力工程。于是这就决定了爸爸的职业生涯。他从来没有埋怨也没有因此而放弃。相反他把电力工程作为自己一生所好,并且为之努力了一生。这件事告诉我们,在人的一生中,有时你无法改变一个状态,即使如此,你还是可以在别人替你选择的事实里,或者是一个既定的环境里尽自己的最大努力,取得最大的成绩,当然也包括享受努力之后带来的极大乐趣。
爸爸是个坚强的人。即使是在逆境中,他也不会放弃自己的事业。《电力系统》这本书的酝酿应该可以追溯到文化大革命中。爸爸曾经告诉我,文革中他去农场改造思想,被分配去喂猪。他说喂猪真是个好工种。猪吃了就睡,他也乘机白天多休息,晚上就在脑子里想电力系统,想将来如果可以再教书,怎么教。我问他白天睡不着怎么办,他说在床底下放一瓶白酒,喝两口就可以睡了。这就是后来我们都读到的《电力系统》的雏形来历和爸爸后来能喝两口的原因吧。爸爸的坚强在他病重期间和生命的晚期,都得到了见证,不仅仅我们作为女儿,医护人员经常看到他用扎着针的手为学生改论文,为学生签推荐信。他对一个杂志编辑说,我的腿不能动了,可是我的手和脑子还能动,我还可以工作的。但这样的坚强最终还是没能战胜癌症。妈妈和我们都希望每一位在热爱自己事业的同时,不要忘记珍惜你们的健康。

《电力系稳态分析》教材
爸爸是个宽容的人。文革之后,他一再在家里强调要我们都忘记一切发生在文革中的事,要原谅所有文革中激进的学生。他说学生是单纯、无辜、被洗脑的,他们没有错,错的是那个年代。文革后,有些当年的激进学生来家里看爸爸,我妈妈和老阿姨总是拉长了脸,对人不理不睬。每一次客人走后,爸爸都回非常严肃地对妈妈和老阿姨重申他的要求,那就是:来家里就是客人,不许这么对待文革中激进的年轻人。他要求我们从心底抹去那一段不愉快的记忆。现实中,他自己就是这么做的,在后来的工作中,他帮助了那些学生许多许多。多年之后,我在读曼德拉先生的《漫漫自由路》时,他说过:在我走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,我就把仇恨和报复留在了身后。我知道只有这样,我才能真正成为一个自由人。那一刻,我对爸爸的宽厚情怀有了一种顿悟,文革中的一切,只有留给文革,让时间去淡漠。是的,只有忘记和原谅,生活才能继续。
爸爸也是个勇于承认错误的人。有一次他给我们上课,他发现后排一个学生总是抄着双手坐在那儿。他就很生气地说:“你为什么不记笔记?你对学习就是这么个态度?”那个学生也很牛气,不理不睬。爸爸就走下讲台去查看,结果发现是那个学生写字速度快,爸爸黑板上的东西他都没拉下。爸爸当堂向他道歉,并且对全班同学解释说:“是我错怪了这位同学,他写字速度快而不是不认真。谁错了就要道歉。我在全班同学面前批评错了,现在就要在全班同学面前向他道歉。”这件事给我印象极为深刻。我们不是每个人都有这般勇气承认自己的错误,可是爸爸却能在全班60多个学生面前向一个学生道歉,这需要何等的勇气,坦然和诚实。
在所有和父亲共过事的人的记忆中,他是一个非常严谨和细致的人。他不仅要求别人这样做,他自己更是身体力行。我记得2000年的5月,我和姐姐约好一起回国看他。姐姐的儿子Michael那时只有3岁半,也一起回国。一天中午,Michael不肯睡午觉,要父亲陪他玩,给他画画。父亲就答应给他画动物园。结果画了20多种动物。我当时心疼父亲的身体,就说:“您给他画2-3个糊弄一下就好了,3岁小孩不懂的。”父亲很严肃地对我说:“说好了画动物园,就要画动物园。做人做事时刻都应该认真。糊弄是不行的,对小孩子更要言而有信,认真对待。否则,今天你糊弄他,他长大就去糊弄别人了。”尽管今天那张动物园的画早已不知所踪,可是父亲的教诲一直在我心里。在我后来的执教生涯里,我一直对自己说:糊弄学生,马虎工作是万万不允许的。
爸爸喜欢和年轻人聊天,我记得以前,诸葛宁之来家里,爸爸总是被他的幽默谈吐逗得哈哈大笑。后来是裴立新,一段时间不见或没消息,爸爸就会问:“小裴什么时候来看我呀?”后来小裴去了北京,又来了王舒。爸爸病重时,就想见王舒,王舒一来和他聊天,八卦供电局和省局的事,他就忘记疼了。

陈珩教授指导毕胜春、张小平开展研究 陈珩教授正在与博士生曹路讨论论文
爸爸是个善良和热心的人。我们家老阿姨的丈夫去世时,爸爸对老阿姨说:“天塌不下来,你家老朱走了,他兄弟我不会撂下你们母女的。”事实是,我们至今和老阿姨一家亲的像一家人。爸爸记不清文革后给多少学生写过推荐信。有一次,有人来家看爸爸,爸爸问:“您是哪位?”那人说:“我们没见过面,可是您帮我推荐到美国大学还拿到奖学金,我下个礼拜就要走了,来谢谢您。”爸爸说:“你确定是我写的?我不记得了。举手之劳,不用客气。希望你学有所成,将来回来报效国家。”
再一次感谢每一位爱戴我父亲的师生们,是你们充实了他的世界,是你们让他的事业和生命得以延续。
后记
时代到处是惊涛骇浪,而他埋下头去,甘心默默地播种。三尺讲台,他流连了半生;一盏青灯,他坚守了一世。沥血成书,赴外几度。五十载春雨无声,多少番桃李葳蕤。表里俱澄澈,肝胆皆冰雪。镜头里的他只憨笑静立,岁月却呼啸去远,在身后铺成朴素分明的黑白,巍然灼眼的华彩。
作者:陈涟,本文作于2015年,选用时有修改。
修订:王玉荣
初审:吴 熙
复审:顾 伟


